散文 | 父亲的好手艺

  ■张镝

  工作、生活狡黠多端,常常把我推入某种“轴”的境地,以致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,时间大把大把地溜进了深不见底的罅隙。

  思索再三,发觉是遗传基因兴风作浪所致。父亲走了多年,我的身上还一如既往地流淌着他那凡事认真的习气,它们是那么强势地融入我的生命,以致无法剥离。

  父亲专长木匠,属典型的“慢工出细活”的类型。这习惯是不是与他“学师先发三年驭”的学艺流程有关?不得而知。只知道当时学手艺的都那样,要想学艺,先到师父家生活三年,同吃同住同劳动,当师父当父亲,耳濡目染懂规矩,此间了解彼此习性,然后才正式传授手艺。想着“一日为师,终日为父”,大概能表明一点心迹。不过,这场等待真是不易,同时考验着师徒二人。于徒弟而言,像是吊着胃口,一吊就是三年,检验的是决心,磨砺的是习性,对师父来说,人在跟前,却不能讲,得憋在心里,忍不住也得忍,隐而不发。只有这样,才能孕育出“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”的涵养,到正式传授时,找到更切中的讲授方式,以“江湖一点墨,识破不值半文钱”的机巧,点石成金般开启徒弟的心智。徒弟呢,望穿秋水,终得尔来,自是集中心思、潜于学习,从而达到效果。不像如今的速成培训班,信誓旦旦地宣称几个月包会,终究缺了某些沉淀。

  不知是学师的底子打得牢,还是与生俱来的脾性,别人三两天搞掂的家具,父亲要花一周,还得早出晚归。有了电灯之后,加班加点更多。锯、砍、刨、钻、锉,每项要先细细拾掇完毕才进入下道工序。所以心急的主家请他去,心里常常暗暗叫苦,因为上门做事的工钱是按天算的,他花的时间越多,主家打家具(我们当地将木头做成家具的过程叫做打家具)的人力成本就越高。不过请父亲的人还是不少,在汽车稀罕的年代,有人专门从株洲开车过来相请。

  父亲打的家具构架结实,连接处缝隙紧密,仿佛浑然一体,里面、背面精心地刨过,表面更是光滑,是油漆师傅最喜欢上漆的那种。懂木工与漆工配合情况的人都知道,上漆的时候,先刮石膏。如果木板间缝隙太大,就要填进不少调配的石膏进去。石膏刚刮进缝是黏稠松软的,一旦风干,就会收缩,收缩后又裂开口子,于是再刮膏。如果缝太大,就要刮很多遍,直到把缝填平,让桌面、柜面成为一个平面,才正式刷漆。漆刷的次数越多,效果越好。所以新家具的表面总是平展如镜。

  时间是最好的检验师。父亲打的家具,刚刷完漆时是那个样子,几年后还是那个样子,即使木板缝隙处有微小的漆皮剥落,也是由于木头不断干化收缩所致,并不影响家具的总体看相和使用。而有的师傅打的家具,用父亲的话说,是“牙塞缝塞”,意思是木板间连接不够紧密,缝隙过大,时间一久,不说漆皮从木板缝隙处剥落太多,露出木板间宽宽的缝隙,有的还整体散架,根本无法使用。

  保留在楼下车库里的两把木椅,便是见证。这是父亲给我的嫁妆,期间经历了一点波折。当初卖掉一套单身小公寓,将里面的家具免费赠送。后来突然想起这两把椅子遗留在那里,急去讨还,新房主却不肯让出。父亲做了一辈子木工,为别人做了不计其数的家具,可留存下来的,并不是很多,我所保存的,力尽可数,于是骨子里偏执着,绝不能让父亲的心血和心意遗落他处。最后,特意去市场买了两把新椅子才得以换取。

  虽然二十多年过去,这椅子的边缘处有些磨损掉漆,木板间的漆面也有了小小隙缝,但两把椅子拿在手里,每张椅子都是一个完好的整体,提起椅背轻轻往客厅的地板上一搁,只听见“咚咚”的脆响,那是家具结实落地时的声音,让人想起开着质量过硬的新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,底盘下的轮胎与路面亲密接触时发出的咚咚响,干脆利索而结实沉稳,带给人一种崭新的原装产品的美妙意境。这种感觉还可以怎么形容呢?可以用太极拳里的一个专业术语——“整劲”来解释。就是练拳时,让身体形成一股完整的整体性力量,没有多余的损耗或不得力部分,区别于松松垮垮或和松驰。

  这两把椅子,时隔多年,还保留了当初的整劲。

  相比之下,家里迟它十年后买的餐桌椅,木头之间是用不锈钢螺丝铰合铆住的,没过几年就有咿呀扭动,人坐在上面动一动,它也摇一摇,动一动。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得把它们翻转过来,将松动的螺丝拧紧,不然坐不安稳。

  想想父亲那种老实巴交的人,谈不上心灵手巧,为什么做出这么好的家具?其实靠的是扎实的功底,沉得住气,不怕麻烦,不怕辛苦。每道工序都不含糊,特别是打榫前,木板间刨平又刨平,还用上了水平测量仪,直到两块木板完全形成如同直线的对接面,才会用手工钻花打上孔,再削好竹签塞进去。密密一排竹签,将两块板子连成一体。椅子、桌子、柜子的腿脚部分,接的是木头间的榫,就是在板面的木头上用锉子打个或长形或方形的小洞,在相配的另一块木头上锉出凸起部分,然后将凸起内嵌进小洞。这个内嵌的过程,用行话说,是“对榫头”,需要一定的技术——凸起部分与小洞的横截面积要相同,但前者要稍微大于后者,又不能大太多,大一点可以用锤子敲打进小洞,用木头的胀力卡住,太大了就进不去。小了也不行,小了两者就风马牛不相及,连不到一起。只有凭肉眼、经验掌握分寸大小,才能严丝合缝地互相对接、卡紧,紧密抱团,形成“整劲”。

  父亲就这样凭借精益求精的精神,让从他手中出来的每件家具,都成为了精品,并在方圆十里留下了“好木匠”的美名。

【作者:张镝】 【编辑:黄能】
关键词:父亲 木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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